人民币汇率走强创下三年新高 专访深圳市大湾区金融研究院院长向松祚:汇率并非一个经济体系的估值

p (3) 2026-04-20 14:31:53

每经记者|张寿林    每经编辑|许绍航    

步入2026年,人民币对美元升破“7”这一关键心理关口后并未止步,而是继续“闯关”,大有“再下一城”之势。

近期,在岸、离岸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双双上涨,站上年内新高,创下2023年3月以来新高。

近日,深圳市大湾区金融研究院院长向松祚接受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专访,从汇率本质视角出发,深度阐述汇率运行底层逻辑。

人民币汇率走强创下三年新高 专访深圳市大湾区金融研究院院长向松祚:汇率并非一个经济体系的估值 (http://www.hilij.com/) p 第1张 ""

图:深圳市大湾区金融研究院院长向松祚,来源:受访者供图

从长期看,他指出,汇率与实体经济之间可能存在相关性,但短期看相关性很弱。短期视角下,汇率波动的主要因素便是市场投机情绪,亦即参与者的预期。

汇率短期波动的主要因素是市场参与者的预期

NBD从中长期看,决定汇率走势的因素,在你看来有哪些?

向松祚:过去数十年经验表明,传统经济学中多数解释汇率的理论都难成立。因为,浮动汇率下,汇率已演变为投机市场瞬时变动的价格,与实体经济运行脱节。对于实体经济而言,它更是一种噪音,制造了不必要的风险。这一点尤其体现在相对短期波动中。2025年全年,人民币对欧元贬值超9%,难道说过去一年中国经济相对欧元区经济差吗?事实并非如此,因为欧元区经济并不乐观。

我在2014年出版书籍《新资本论》,提到全球金融资本主义盛行下,全球货币性金融市场等虚拟经济强势扩张,并与实体经济脱节。在此情形下,传统汇率理论诸如购买力平价理论、利率平价理论解释汇率均面临失效。分析汇率市场,需要借助新的理论框架。

浮动汇率时代,汇率市场与实体经济,已各自在两个不同“世界”相对独立运行。从长期比如20年以上看,二者之间可能存在相关性,但短期看,相关性很弱。

短期视角下,若讨论决定汇率波动的主要因素,那就是市场的投机情绪,亦即参与者的预期,而各种预期恰恰制造了各种噪音。例如,假设大家预期美元将贬值而人民币将升值,于是接连买入人民币,在买入推动下,人民币果然出现升值。

NBD人民币自去年四季度以来迎来较大幅度升值,2026年开年稳步迈入“6”字头区间。怎么看待这种变化?

向松祚:浮动汇率下,实体经济与汇率之间有联系,但已不再紧密。在此情形下,如果一定要说汇率到底由什么决定,坦白而言,当今汇率更主要是由外汇市场投机买卖决定,而不是通常由两国实体经济变化引起。

那么外汇市场买卖,又主要受什么影响?其实就是市场参与者的预期,而影响这些预期的直接信息,尤为突出的就是各央行货币政策动向。比如大家预期美联储将降息,据此判断美元指数下行,便买入人民币或卖出美元。这是一个基本逻辑。

NBD从企业端看,人民币升值具体会对企业带来哪些影响?出口企业如何更好避免汇率波动带来的风险?

向松祚:很显然,人民币升值,对进口企业有利,对打算在境外买房或投资的人有利,因为他们需要将人民币换成美元,而对出口企业不利。

比如大湾区、珠三角、长三角很多出口企业,在管理汇率风险方面,他们会和供应商或者客户签一个相对长期的合约,比如约定三年内按人民币对美元1:7来结算。那么在进出口贸易中,未来人民币贬值,进口商承担风险;未来人民币升值,出口商承担风险。一旦在长期合约中约定,风险便提前相应考虑并内含。

因此,从本质上看,正是相对长期的合约将浮动汇率转化为“固定汇率“,双方根据这一“固定汇率”来做决策调整,比如考虑在这一汇率水平锚定下,该笔生意可能是赔还是赚。有了清晰的锚,便可清晰决策和调整,反之则处于随时不确定中。

需要强调的是,20世纪70年代既有全球货币体系崩溃,包括随后的浮动汇率泛滥,美国难辞其咎。浮动汇率下,美国有大幅操纵空间,特别是美联储降息,美元因此多发货币,风险却转移至其他经济体,而自身不用承受风险。这就是美元霸权。因为各经济体货币都是直接或间接与美元挂钩,美国不用担心汇率波动。而且美国企业与任何他国企业交易,主要是以美元计价和结算,因此美国企业不用担心汇率波动。

NBD:现在人民币持续走强,对未来有何判断?

向松祚:我们的汇率机制是有管理的浮动。因此,单边快速大幅升值或贬值,都不太可能出现。但毕竟是浮动汇率机制,因此一定幅度的升值或贬值皆有可能。

从2025年全年一篮子货币来看,人民币汇率其实基本稳定。因为人民币对欧元、英镑贬值,但对美元、日元升值。对于2026年,至少基本判断是:第一,不会出现单边快速大幅升值;第二,更多情形是双向小幅波动;第三,单边大幅升值对中国经济整体不利。

因此,可以打消人民币持续大幅升值的预期了。原因很简单,人民币单边快速大幅升值对中国经济并不利,中国人民银行、国家外汇管理局有办法维持外汇市场稳定。

而且,还需要强调的是,观察人民币汇率,需要从贸易加权下一篮子货币角度出发,而非单盯人民币对美元。

经济运行理想状态是选择固定汇率

NBD对于汇率,一些主流观点认为,它是一国经济实力估值的体现。对此你怎么看?

向松祚:认为汇率代表一国经济实力,这是误解。

讨论汇率,首先要明确一个基本观点,即它是一个经济体系的锚,而这个锚的确定,往往带有深刻的历史烙印。

例如1983年,港币与美元挂钩,汇率定为7.8∶1。为何是这一数值?港币早先与英镑挂钩,上世纪70年代英镑波动较大,导致港币不稳定,香港政府遂决定将港币与美元挂钩。而当时黑市,港币对美元汇率是7.8,因而挂钩后选7.8。但至今已过40余年,其间香港经济与美国经济发生巨大变化,而二者汇率作为锚依然围绕7.8上下浮动,未有大的变动。

因此,汇率并非一个经济体系的估值。汇率的高低、升贬,从长远看,并不反映一个经济体系的强弱。

日元也能很好说明问题。二战后,日本实施货币改革,选择固定汇率,美元对日元定为360,直到20世纪70年代初,一直保持这一固定值,但这并不妨碍日本经济迅速增长。反倒后来日本经济走弱时,汇率出现升值。而最近十多年来,日本经济整体改善,汇率却从不到76贬至100上方。

因此,我们不能认为,汇率大小反映的是一个经济体系强弱。即便是浮动汇率制,汇率波动,与实体经济表现也无明显直接关系。多年前,我曾写文章提到,浮动汇率制时代,汇率波动并不代表实体经济强弱,而是一种噪音。货币升值,并不代表经济向好。同理,货币贬值,并不代表经济走弱。

因此,我们认识汇率,需要更新观念。正如“股市是经济的晴雨表”是一个流行误读,“汇率波动反映了两国经济实力变化”这一说法也是误导。

NBD请问汇率的本质是什么?

向松祚:刚才提到,从本质上看,首先,汇率是一个经济体系的锚。

在人类历史绝大多数时期,各经济体之间汇率其实是固定的。大体上,1950年之前,主要经济体之间汇率长期保持固定汇率。例如,美元和英镑在1820年至1914年近百年间,汇率保持固定,人们根本不用担心汇率风险。若一国经济持续增长,则体现于该国居民收入不断上涨。

为什么人类今天关心汇率?是因为20世纪以来,信用货币诞生后,浮动汇率制登场。

问题随之而来,浮动制下的汇率值,当初又是如何制定出来的?

实际上,多数时候,它是一个主观规定,比如启动汇率改革,就把汇率定下了,而非一番复杂而精密计算的结果。

其次,汇率的确定,本质上是货币当局的一个选择。一旦选择了某个汇率值,随后,其他经济指标便围绕该汇率值自动相应调整。这其实也说明汇率为什么是锚。

即在某个时间点,一个经济体可以选择性确定某一汇率值。汇率一旦确定,一段时间内市场便持续波动调整,逐渐地,市场习惯了该汇率水平,进出口贸易,工资、物价等便围绕汇率适应性调整,经济运行趋向新的动态平衡。

理解汇率,绕不开的一个基本理论,就是蒙代尔“不可能三角”,即任何经济体都逃不脱一个局面:汇率稳定、资本自由流动和独立的货币政策三者不可兼得。当年亚洲金融危机之所以发生,就在于这些国家资本可自由流动,而货币政策要保持独立,就须放弃汇率稳定。但危机来临之前,他们坚持维持汇率稳定,于是大量资本外流,外资撤离导致外储紧张,不得已放弃汇率稳定,出现大幅贬值,引发市场急剧震荡。可以说,亚洲金融危机,正是蒙代尔“不可能三角”理论的真实写照。

作为一个经济体系的锚,汇率值可以选择浮动,也可选择固定。固定汇率下,若经济上行,则工资、资产价格适应性上调;若经济走弱,则工资、资产价格适应性下调。

我想强调一点,从人类漫长历史看,经济体间理想状态是,选择固定汇率。一旦汇率固定,经济体各经济指标将不再受汇率波动影响,而是根据自身科技创新水平、生产力增速等生产力水平来调整,在此情形下,经济指标能更准确反映自身真实经济状况而不受汇率波动干扰。而若以为通过汇率升值提升了百姓收入水平,更是想当然。

实际上20世纪70年代以来,世界各经济体走向浮动汇率,从我们研究货币理论历史的视角看,这并非进步。从本质上讲,浮动汇率,给经济运行带来太多噪音,特别是对企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。

既有国际货币体系自20世纪70年代崩溃后,如今的汇率,事实上很容易成为一个操纵工具。

正因如此,我一直主张,经济运行理想状态是选择固定汇率。

成为国际主要货币核心在于其获国际市场较普遍使用

NBD请问你如何评价当前美元信用及其前景?

向松祚:我有一门课《美元霸权与货币未来》。概言之,第一,在可见的未来,美元仍将是全球最主要的货币,因为可见的未来内我们找不到一个可与美元并驾齐驱的货币。

第二,美元霸权根基,在于美国综合国力的强大,而非仅仅某一单点。具体看,美国综合国力突出体现在多个方面,包括经济规模、科技创新、资本市场规模、金融监管水平等都领先全球。

常有人说,美元霸权在于军事实力,但实质并非如此,而是本质在其科技实力和经济实力。第三,市面流行一种说法:观察货币强弱,即看汇率值及其升贬波动。其实这很具误导性。对于一国货币,观察全球市场对其需求情况,才是判断强弱的最重要标准。

NBD对于更好推进人民币国际化,有何建议?

向松祚:国际市场之所以使用这只货币,至少在于:第一,用其做贸易计价或结算比较便利。近年来,随着中国加工制造业强大,贸易量逐步增加,对应人民币结算量也持续提升,在这方面我们取得重要进展。第二,除贸易结算外,人们希望用该货币开展金融资产投资。中国在这方面也有一定进展。金融市场如何更好开放,如何将中国资本市场发展为一个真正的全球性市场,是一个巨大考验。

THE END